AI为何无法取代人?你愿意生活在监控中吗?……哲学小王子谈“供给侧改革”

AI为何无法取代人?你愿意生活在监控中吗?……哲学小王子谈“供给侧改革”

“小确幸”有什么问题吗?人工智能为何无法取代人?你愿意生活在监控中吗?……

被誉为“哲学小王子”的郁喆隽,近期出版新著《50堂经典哲学思维课》。该著以在喜马拉雅上播放量破500万的哲学课为基础,用50个切中当代生活的小问题,引出50种历久弥坚的哲学思维方式,指引读者向人类思维的边界不断探索。华东师范大学刘擎教授评价此书:“在当代生活中,我们思维的广度和深度,常常被生活的琐碎磨灭,需要这样的书,启发我们去重新质疑常态,把那些看似‘无用’的本真问题,装回我们的脑袋。”

而郁喆隽本人,则将自己长久以来的写作、授课等努力,归纳为试图开展一场哲学普及的“供给侧改革”。同样有志于此的,还有新近出版《用得上的哲学:破解日常难题的99种思考方法》的徐英瑾教授。

一些哲学问题看似深奥、无用,其实都是社会上真实存在的痼疾,对这些问题做出回答,恰恰极具实用性

上书房:哲学往往给人以艰涩难懂的印象,是被束之高阁的“冷学问”。两位老师却不约而同地选择打破这一偏见,让哲学走向大众。是什么让你们选择走上哲学普及的道路?

郁喆隽(复旦大学哲学学院副教授,宗教学系副主任,《50堂经典哲学思维课》作者):很多人认为哲学是一个非常冷僻、烧脑的学科,其实不然。“哲学”一词源于古希腊文,意为“爱智慧”。《说文解字》也有云:“哲,知也。”哲学乃是一门充满智慧的学科。我在学习、研究哲学时感到很有收获,就尝试着想把这份收获带给大众,“己所欲而施于人”,为哲学正名。

在法国,高中教育会着重强调哲学思辨教育,连会考的作文题目都充满了哲学色彩,意在拓宽学生思维的深度与广度。我在德国攻读博士学位期间,常会在通勤的火车、地铁上遇到有人阅读厚重的、艰涩的哲学书籍,比如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然而在国内,哲学并不是义务教育阶段的必修课程,人们对哲学接触较少;又因为中西方不同的哲学传统和思维方式,以及不同语言带来的阅读障碍,使得人们对西方哲学更加避之不及。

2016年前后,随着知识付费的兴起,大量哲学类音频节目涌入公众视野,其中既有学院派的,也有非学院派的。2017年,我在喜马拉雅fm上做了一档音频课程,一年200期,加上“周末问答”,内容量很大,过程非常辛苦,但是很有收获。这样一档音频节目,让我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结识了一批对哲学感兴趣的公众。有了音频课程的经验,我又花了很长的时间酝酿和修改,才有了今天这本《50堂经典哲学思维课》,希望能带给大家轻松愉悦而又有所裨益的阅读体验。

哲学本身是一个频谱非常宽的学科,不仅涉及经典的逻辑和修辞,而且囊括自然哲学、社会政治等生活的方方面面。一些哲学问题看似深奥、无用,其实都是社会上真实存在的痼疾,对这些问题做出回答,恰恰极具实用性。

徐英瑾(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教授,《用得上的哲学:破解日常难题的99种思考方法》作者):在我们日常的语境和文艺作品中,少有哲学的出现。尽管现阶段我国的哲学普及的工作已经取得了一些成果,但仍留有大面积的空白亟待填补。

很多人对于哲学及其传播有多种误解。一方面认为哲学的表述过于“形而上”,晦涩难懂,另一方面认为大众不应当学习这样困难的哲学知识———哲学应被关在象牙塔里。但作为老师和哲学研究者,面对这些误解,我希望能够“逆天改命”,让哲学以正确的方式传播出去,要通俗,更要准确。

事实上,哲学并非“天书”,反而有着如侦探解谜一般的娱乐性。通过自己的努力读懂康德的一段话,就像突然解开了一道难解的数学题、捋顺了推理影片的故事线,心中会升起豁然开朗的快乐。隔着遥远的时空,触摸哲人先贤们的思想碎片,和他们的思想短暂交融,哲学似乎没有曾经想象中的那样高山仰止、遥不可及。

郁喆隽:人们在生活中遇到的具体问题及其求解,小到养生知识、求职技巧,大到心理学、经济学问题,这些都属于“一阶性知识”。而哲学要回答的是人生的“二阶问题”。

什么是“二阶问题”?以一个杯子为例。一个供应商的一阶问题是:怎么能够做出一个杯子?在生活中的大部分时候,我们提出和解决的都是一阶问题。而二阶问题就是从“怎么做出一个杯子”推进到“杯子是什么”。当我们提出杯子的二阶问题时,实际上是在追问:一个杯子的规定性在哪里?是什么使一个杯子区别于一个水壶或水桶?这些问题看上去似乎和日常生活关系不大,其实关乎事物的本质,具有重要意义。

在雅典的城市中央广场上,苏格拉底曾经向人们提出各种各样的二阶问题。遇到英勇作战的士兵,苏格拉底问“什么是勇敢”;遇到富有的商人,苏格拉底问“什么是财富”;遇到政客,苏格拉底则追问“什么是正义”。二阶问题不是实际的功能性知识,而是对更深层次的本质的探讨。

尽管生活中的大多数困难可以用一阶知识解决,但是由于缺乏对二阶问题的思考,导致很多人不知道如何正确运用一阶知识。对于人生而言,一阶问题就是财富、工作、健康、和谐的人际关系等。但即使能力很强、经济富裕、身体不错、家庭和睦、人际关系良好的人,依然可能会感到不幸福。这就来到了二阶问题:对于“我”而言,什么是真正的幸福?意义感的匮乏和孤独感的产生与生活境况的好与坏、富足与否并无必然联系。这样的二阶问题是根植在人类的语言和思维结构中的,所以哲学才会应运而生。

徐英瑾:哲学几乎概括了世间所有的话题,但哲学并不是要探讨其中的具体问题。例如,康德的哲学思想包含知识论、宗教哲学、自然哲学、道德哲学、政治哲学等诸多方面。

哲学可以锻炼心智,提升理解和接受的阈值。古希腊哲学家芝诺提出过著名的悖论:“飞矢不动”,即一支飞行的箭在每一瞬间都在空间中有确定的位置并占据一定的体积,他以此证明运动是不存在的。英国哲学家约翰·麦克塔格特则用两种类型的时间事实来说明:时间的流逝是错觉,事实上,时间不是真实的。这是多么惊人的论证!哲学能颠覆常规的思维,将我们带到对最抽象的问题的思考上。比如:空间和时间有没有边界?事物是不是无限可分?万事万物背后有没有终极的因果?人是不是有自由意志?……所有这些问题都可以把我们带到比宇宙更加宏伟的时空中,相比之下,现实生活中的那些烦恼就似乎没那么大了。

此外,哲学教导人怎样获得自由和幸福。例如,罗素在《通往幸福之路》中总结了“我们为什么不快乐”的几种原因:拜伦式的情绪、生存竞争的压力、厌烦与兴奋、过度疲劳等。同时,他也指出了“怎样拥有快乐的人生”:渴望的热情、取舍的智慧、和谐的人格、道德的约束等。

很多人会产生这样的困惑:人从何处来又要到哪里去?如何获得幸福感与满足感?知识无法回答对人生价值与幸福的追问,但在哲学里,你会找到满意的答案。

哲学史长河中已经有了著名的哲学家、经典的著作和探讨不休的命题,可供爱好者自主选择

郁喆隽:曾经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对哲学稍加了解,但随着知识付费的兴起,艺术、文学、电影等更加丰富多元的兴趣爱好涌入市场,人们可以在多样的选择中提升自己。我想,哲学更多的是留给那些真正对它感兴趣的人。

然而,尽管不能勉强所有人学习哲学,但人们在生活中遭遇很多现象、产生很多困惑时,都可以向哲学寻求“参”。例如,在当下的公共讨论和人际交往中,很多人无法完全梳理清楚自己的想法,会陷入一种自我设限或自欺欺人的境地。这个时候,哲学可能会有所帮助,让人可以从逻辑上理解自己正在表达和想要表达的内容。此外,还有一些人会面临生存勇气上的困境,不愿意做自己人生的第一责任人,一切问题都想要通过购买服务来解决。遇到法律问题,就花钱请个律师;遇到养生问题,就找个健身教练或者养生专家。但依旧有一些有关自我的本体论问题,是任何其他人所不能替代的。这时就需要哲学出场。

哲学是一个“自助”的学科,哲学史长河中已经有了著名的哲学家、经典的著作和探讨不休的命题,可供爱好者自主选择。也许由于有限的生活圈层,让人们很难在同学、同事、朋友中找到灵魂的共鸣。但没有关系,这时候让我们来看一看哲学,与历史上那些最奇怪的、最有想象力的伟大头脑产生共鸣,某种程度上也是对人的孤独感和意义匮乏的疗愈。

徐英瑾:哲学是面对所有人的,但我认为,专业人士和非专业人士学习哲学的态度是不同的。对于专业的哲学学习,应当有更高的要求;对于非专业的哲学爱好,应当保持轻松的心态。

我想提醒非专业的哲学学习者的是,不要将哲学看得太重,或试图在其中找到解决人生所有困惑的答案。对于普通的爱好者而言,品味哲学的“高雅”应和欣赏古典音乐一样放松神经,学习哲学的“烧脑”过程应和寻找推理小说的线索一样愉悦满足。

我和郁喆隽老师正在做的哲学普及工作,就是希望能带给大家一种指引。哲学知识比较庞杂,如果缺少背景知识,一些问题可能难以理解。例如海德格尔的一些观点承接自尼采,一些来自胡塞尔,也有一些来源于狄尔泰。如果不了解哲学史的“上下文”,在接触某个观点时,就很容易产生误解。此外,哲学家背后有不同的历史背景和立场,并非所有的哲学家的理论都适用于现今社会,很多哲学家之间也有激烈的争论。对于没有引导且急于在哲学中寻找对人生困惑的直接解答的大众而言,一些哲学家的观点可能是“美丽的毒蘑菇”,会带着人钻进牛角尖,或走到歧路上。这时,专业研究者在方向上的正确引领就显得尤为重要。

如果公众第一口吃到了“烂瓜”,可能会对整个门类产生恶劣的联想,从此愈发远离它了

上书房:近年来,互联网上也涌入了很多“民间哲学”的声音。他们中有来自群众的民间智慧,有博人眼球的新鲜观点,也有一些经不起推敲却簇拥者众多的言论。

郁喆隽:现在正处于一个众声喧哗的时代。或者说,因为商品消费行为的发达,思想领域也如城市中央的空地一样,成了一个“思想市场”,所有人都可以进入广场并一展风采。

面对这样丰富多彩而鱼龙混杂的“思想市场”,学院派如何作为,成为我们应当关注的重要问题。一些老派的学院派,可能会把错误归结到大众头上,认为人们不理解哲学、艺术等阳春白雪的东西,是因为大众的无知或者求知欲的匮乏。但是,我现在会把这个问题倒过来看,就像徐英瑾老师刚说的那样,如果专业的学院派不能给予公众适当的引导,“思想市场”可能会被大量鱼龙混杂、良莠不齐的“哲学产品”抢占。如果公众第一口吃到了“烂瓜”,可能会对整个门类产生恶劣的联想,从此愈发远离它了。

在这种情况下,学院派有责任在公共领域发出自己的声音。也许思想的广场上有很多分贝更高、频谱更宽的其他声音,但这并不妨碍少数学院派———像徐英瑾老师和我这样———主动站到这个广场上去。哪怕我们的声音比较微弱,或仅有一两个听众愿意听我们的讲话,也是不错的。

上书房:想要抢占“思想市场”,学院派需要更接地气。在众声喧哗的时代,哲学怎样更好地传播?

徐英瑾:我很开心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喜欢哲学,愿意花时间来学习哲学,但是要让哲学在世俗文化里屹立不倒,需要下更多的力气。我也一直在思考,如何让哲学传播尽量团结起来?经过对各种网络音视频课程的分析和总结,我设想了一条“结盟”的道路,通过与文学、历史等其他人文学科的结盟来更好地阐释、传播哲学,进而提高哲学的影响力。

郁喆隽:我非常赞同徐英瑾老师所说的跨学科的“结盟”策略。我在学校曾开设“电影中的思辨”课程,后写作《当柏拉图遇到卢米埃尔》,以电影为切入点来探讨哲学问题。通过对过往经验的总结,我认为,面对这样一个众声喧哗的思想广场,哲学想要吸引更多公众的注意力,也需要从“供给侧”进行改革。

我坚信“条条大路通哲学”,但道路的选择因人而异,需要因材施教。中医讲究对症下药,而不是给所有人平均分配。理工科背景的人喜欢思辨性,可以从自然科学的角度进入哲学;有的人比较“文艺”,可以通过文学、音乐、绘画等艺术作品进入哲学。哲学普及也需要进行与更多学科、更多领域融合的尝试。

同时,我想借用佛学研究中的一个说法———“修学次第”,即将一个认知门槛比较高的东西拆解成一个个较简单的步骤,像攀登阶梯一样逐级而上、循序渐进。哲学学习与传播也是如此。从易到难,从逻辑到修辞,再到批判思维,就像一个小孩需要先从吃辅食开始,牙齿和肠胃长好以后,才能吃更硬质的食物。

此外,由于哲学文本有一定开放性,需要警惕哲学学习和传播中的操之过急现象。很多人将尼采作为哲学入门之作,这是因为尼采的作品具有很强的文学性和感染力,在很大程度上满足了外行人对哲学家的想象。然而,缺乏欧洲哲学史、思想史、宗教史的了解,以及古典学的训练,是很难真正理解尼采的思想的。这种情况下所谓的“读懂”可能并不是真的读懂,就如同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吃下很多大补的人参,是很危险的。

我写这本《50堂经典哲学思维课》,就是想搭一把梯子,希望能用浅显易懂的方式和轻松有趣的形式把进入哲学核心问题的可能性道路展示给大家。50个话题也许不全部适合你,但是只要你对其中一个话题感兴趣,找到与自己心性相契合的点,那么,总是能够进入哲学中去的。

第一,语言和例子的构造以及大量的专业术语,要尽量符合汉语的习惯表述。例如,讲到分析哲学中有一些词语和客观对象无法对应的“空名”词语时,我会将原文中的“飞马”改成大众耳熟能详的“嫦娥”或“玉兔”来讲述;讲到柏拉图的理念论中马的理念、现实的马和作为艺术的马之间的关系时,我会将现实的马用“赤兔马”来代指,艺术的马则是画中的“千里走单骑”。有时我也会进行一些有趣的思想试验,将中西方的哲学理论与案例置换,用《红楼梦》《三国演义》等中国故事去解读西方哲学,用西方的传说和故事来阐释中国哲学。这种做法在学术上或许不够严谨,但对于非专业的哲学学习者而言,这将大大地拉近与哲学的距离。

第二,在讲人生哲学案例的时候,找到最接近的文学或者电影形象进行解释和刻画。这一点郁老师已经有了很好的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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